清晨五点，天还没亮，一阵闹钟声响起。
江水条件反射的坐起来，眼睛却没有睁开。
昨晚给唐烈补课，导致他少睡半小时。
现在的他睡眼朦胧，他告诉自己，再睡一分钟，就一分钟，只是一分钟没关系的，一分钟之后一定起床。
困意下，他控制不住的重新躺回床上。
刚躺下的身子，又立马弹了起来。
迅速翻身下床，穿衣穿鞋，用冷水抹了一把脸，让自己立刻精神起来。
然后直奔妈妈身边，先把尿不湿换掉，紧接着又开始新一天的忙碌。
出门前，苏云主动嘱咐说：“小水，别跑的太急，妈妈等你回来。”
江水心里惊喜，这是妈妈第一次说等他放学回家，以前妈妈总是沉默寡言，盯着天花板，一盯就是一天。
这说明沈夏的精神疗法，真的起到作用。
他在心里默默道谢，谢谢你沈医生，我会努力补课的，不让你再吃垃圾堆的菜叶子。
七点五十出门，八点准时到学校。
下午放学，最后一节仍然是数学老师的课。
本来想继续讲完一道题，当他看到江水准备站起来的身子，立马抢在之前说道：“下课。”
教室里一下子哄闹起来，江水背上书包往学校门口跑。
到校园门口，他停下来。
快速的观察了一下，二班的三个小男孩分别站在一个出口，江水发现栅栏的位置没有人，他准备从那出去。
栅栏的地方被孩子们挤出一个大洞，江水斜着身子，很容易的就钻了出去。
三个小男孩并没有发现他，刚想跑，忽然，他的后背被人揪住。
同时往其他出口大喊：“快，在这边，我抓到了。”
江水回头看，是另一个二班的学生，那三个小男孩见总抓不住江水，就在班里又喊了两个，同时守在五个出口。
这下江水跑不掉了。
“你放开我。”江水一脸愤怒。
“不放，我同学说了，你得赔了衣服。”新来的男孩说着，招呼另外三个男孩赶紧过来。
“嘿，终于抓到他了。”三个男孩跑近，对另一个男孩说：“等会请你喝汽水。”
那个男孩才把江水交给他。
“今天可没有大人了，把衣服赔了，不赔别想走。”
对方一下子变成五个人，把江水围成一堆，确实不好逃走。
江水眼珠子转了一下，突然大声喊道：“老师来了。”
五个小男孩同时扭头去看，江水抓住机会，迅速的跑走了。
奇怪的是，这次几个男孩没有去追：“没事，明天照样堵他，反正明天不会再上他的当了。”
放学的唐烈，一手吃着干脆面，一手掂着书包，他看到了班里的五个同学，也看到了逃走的江水。
以前不认识，昨晚他算认识江水了，太可恶了，没有补课，就把蔬菜拿走。
唐烈好奇的走过来问：“你们为什么堵他？”
一看是班里同学，几个男孩回答说：“他上次跑的时候，把我衣服撞破了，我让他赔，他不赔，所以天天在这堵他。”
唐烈点点头，原来是这样啊，妈妈说江水是个懂事的孩子，肯定是骗了妈妈，撞烂别人的衣服还不赔，一点儿也不懂事。
唐烈咬了一口干脆面，唔哝着说：“没事，我认识那小子，明天放学，我跟你们一块堵他。”
“真的？那太好了，有你的加入，他肯定跑不了。”
这几个小孩虽然调皮，却不敢惹唐烈，只因为唐烈吃的壮实，打他们几个都没有问题。
今天唐烈难得出手帮助，其中一个小孩大着胆子说：“唐烈，你的干脆面给我吃一点。”
唐烈撤开胳膊：“不行，我的干脆面只能我自己吃。”
晚上七点半，唐烈还是迟到了，江水已经在那里坐了十分钟。
唐烈匆匆赶来，为了今天不让江水白拿走蔬菜，一到摊位，他立马进入学习状态。
虽然唐烈迟到十分钟，酱婶依然很满意，这可是儿子第一次主动学习，难得，太难得了。
拿了别人的蔬菜，江水竭尽所能，先教唐烈复习一下，白天学过的知识点。
不知道唐烈有没有听懂，反正脑袋点的如捣蒜。
八点整，江水站起身。
唐烈立刻表达不满：“干嘛，又要走？”
“对，到时间了。”
“可你只教了我白天学过的，我作业还没写。”
“那是你的问题。”江水去拿蔬菜准备离开，但这次唐烈先一步抢走蔬菜。
“我只学了二十分钟，没到半个小时，凭什么拿走蔬菜。”唐烈很是生气：“今天不教够半小时，别想离开。”
“咋了咋了，刚才不学的好好的，咋又吵起来了？”
酱婶怕打扰儿子学习，一直在其它摊位和人说话。
“妈，我今天可来学习了，是他！只教了二十分钟就想拿走蔬菜，凭什么。”
酱婶看看时间确实到八点了，虽说是儿子的错，可江水有点苛刻了，一分钟都不带多留的。
“江水啊，你看这样行不行，主要我这儿子太贪玩，老是记不住时间，咱以后换个方法。”
酱婶想了一下：“你告诉酱婶，你家在哪儿？等明天唐烈来了，酱婶去喊你，这样就不会让你白等了，你放心，肯定不会太晚的。”
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啊，没辅导够半个小时，就把蔬菜拿走了。
酱婶并不是心疼那些蔬菜，她觉得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学习好的，帮助儿子辅导功课，怎么着，也得半个小时才能出效果。
江水摇摇头：“我没有别的时间了，我们说好的，八点整准时离开。”
酱婶感觉到很无奈，这孩子把握时间也太精准了。
多一分钟都不愿意，但是，人家确实没有迟到过一分钟，七点半准时来到。
唐烈不满的说道：“妈，以后不用他补了，我才不稀罕。”
酱婶瞪起眼睛：“你稀罕啥，就你那成绩，谁稀罕你！”
“妈，他肯定骗了你，根本不是好孩子，你都不知道，他撞破我同学的衣服，都不愿意赔。”
“我，我没有弄破，不是我弄的。”
“你撒谎，我同学还会骗我？”
酱婶拍了下儿子的脑袋：“撒你妈的慌。”
“妈，他真的在撒谎。”
“你看见是江水弄的？”
“我，我没有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认定是江水弄的？”
“我同学说的，那是我同学，肯定不会骗我。”
“你同学说的，就一定是真的？没有亲眼见到，不要妄下结论。”
唐烈气呼呼的坐在那，酱婶拿过蔬菜：“江水啊，酱婶说他了，你别放在心上，就按你的时间来，明天一定不让他迟到。”
“谢谢酱婶。”江水接过蔬菜。
唐烈愤愤的看了一眼，明天要你好看。

沈夏继续给苏云护理按摩肌肉，江水就站在那看着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？
沈夏有心证明自己是在努力工作，没有偷懒。
“江水，我可没有偷懒的，不准扣我工资。”
见江水不说话，沈夏又想炫耀一下自己的技术。
“你看妈妈今天多开心，是不是精神状态好多了，怎么样，姐姐厉害吧，没有骗你。”
江水淡淡的说了句：“你是唯一不嫌弃我妈妈的医生，你很善良。”
“额？”突然被一个孩子如此郑重的夸奖，沈夏有些不好意思，当即护理的过程更仔细了，她要多多得到夸奖。
江水又说：“谢谢沈医生。”
沈夏更不好意思了，立马挺了挺胸膛，骄傲的说：“这是我的职责。”
李医生说的对，赚钱不是最要紧的，要坚守医生的使命。
呸呸呸，赚钱才是我的使命。
江水转身去做饭时，看到沈夏红了脸，原来她也会脸红。
这一刻，他排除掉沈夏是骗子医生的想法，黑心骗子是不会脸红的。
苏云的话变得多起来：“小沈医生，小水说有医生嫌弃我的话，你别介意。”
“哦，云姨，我没有介意。”
护理这一行很正常啊，沈夏甚至都摸到过粑粑。
“你们做康复护理的，我理解，难免遇到病人身上不干净的时候，你不知道，以前护理的过程中，我尿了出来，那个医生只是皱了皱眉，被小水看到，就给赶了出去。”
苏云可以理解，但江水不理解，他无法容忍别人对妈妈挑剔的目光。
妈妈在他心里，永远是最干净，最圣洁的。
沈夏暗自惊叹，小家伙这么狠？幸亏她从始至终保持着医生的素养，否则，今天被赶出门的就是她了。
“孩子哪都好，就是有点偏执，以前不这样，很开朗的，唉，自从出了这档子事，性格就变了，是我拖累了他。”
仅仅是一天的接触，沈夏大概就能感觉出来，江水极度有规划，又极度自律。
其实对于小孩子来说，这样并不见得多好。
正是童年期，应该无忧无虑的，身心才能健康成长。
中午吃饭时，沈夏还不知道，自己被当成骗子的身份，已经被江水从黑名单中划出去了。
四方桌上，一个好看的大姐姐，一个好看的小男孩，相对而坐，窗外宽大的梧桐叶摇曳，树影流了一地。
“江水，刚才你妈妈说要给我加钱。”沈夏说的有些谨慎，虽然苏云同意了，奈何家里的财政大权在江水手里。
“可以。”江水默默的吃饭。
“这么痛快？！”
沈夏甚至都没做好准备，她已经想好一套劝解的说辞了，今天势必要拿下江水，没想到…
想了那么多词，又白忙活了，真是可恨。
不过，江水能同意，她还是很开心。
江水之所以同意，是因为妈妈今天的精神状态，真的不一样。
精神疗法起到了作用，妈妈竟然吃了两碗饭。
自从爸爸离开后，她只吃半碗，哪怕江水带着哀求的目光，她也最多再吃几口。
沈夏今天似乎心情不太好，在那托着下巴发呆。
妈妈今天高兴，江水阴郁的心情，缓和了那么一点，主动开口道：“相亲失败了？”
沈夏斜了他一眼：“你可不要多想，不是人家看不上我，姐姐这模样在这摆着，从南极排到北极，都不够我挑的。”
“那他长的丑。”
沈夏深吸了一口气，呆呆的看着江水：“你怎么知道？！”
“哎算了，你这孩子的思维跟人不一样，你猜对了，确实长的丑，虽然他有钱，但我还是放弃了。”
“有多丑？”
沈夏耸了下肩膀：“嗯？怎么说呢？就比如在这坐着，我看到他，完全吃不下饭。”
“那确实丑！”
幸好沈夏相亲的对象不在这里，否则会撕烂江水的嘴。
沈夏似乎习惯江水说话一样，不在意的说：“是啊，要是能长的像你这么好看，我肯定就同意了。”
江水默默开口：“我还是个孩子。”
沈夏瞪大惊恐的眼睛：“别闹好不好，我对你毫无兴趣。”
“我对阿姨也没有兴趣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，沈夏拍着桌子站起来，气呼呼的看着江水。
胸口起伏了几下，她又坐下来：“懒得跟你计较，显得姐姐没有风度。”
“肉呢，肉呢。”沈夏用筷子不满的敲着盘子：“说好加肉的，就一盘青菜，糊弄鬼呢。”
江水注意到沈夏真的生气了，不敢再说话，走到厨房，把酱婶给的一袋子蔬菜放到一边，然后拿起碗，给沈夏盛鸡肉。
盛了大概五六块，江水犹豫片刻，还是给盛满了。
看着满满一碗的鸡肉，沈夏收拾好心情，只要有肉，她就开心，至于男人，让他们见鬼去吧。
沈夏夹了一块，刚想放进嘴里：“你不吃？”
江水摇摇头，他不舍得吃，要留给妈妈的。
“不吃拉倒，我付出劳动要吃的。”沈夏毫不客气，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下，撇撇嘴，味道真是一般。
她也不好有什么要求，一个十岁孩子做出来的饭，能做熟就不错了。
看到江水只吃青菜，沈夏不好意思一直吃肉，象征性的夹了一根。
放进嘴里后，刚想再吃一口鸡肉，想着顺便把青菜味冲下去，她不喜欢吃青菜。
可是，她准备放进嘴里的鸡肉，停在半空，快速咀嚼着嘴里的青菜。
奇怪啊？
明明只是一盘普普通通的青菜，怎么会这么好吃？
沈夏不吝夸奖：“可以啊你，青菜比肉做的还好吃，挺有当大厨的潜质。”
殊不知，一年来，江水家很少吃肉，要留下钱给妈妈看病，吃的最多的就是青菜，他已经练习了无数次，手也被烫伤无数次。
虽然只用了最简单的调料，可火候恰到好处，完美的保留了青菜的鲜美。
哪怕不爱吃青菜的沈夏，都不由得把鸡肉塞给江水，将一盘子青菜护在自己怀里。
但她注意到江水想要扬起的嘴角，她突然想打压一下，不能让他得意。

沈夏正给苏云护理身体，瘫痪的人躺在床上不能动，血液不好循环，肌肉也容易僵坏掉，每天都要花大量的时间进行按摩。
帮着苏云翻过身，沈夏检查了一下后背：“云姨，你身上没有一点褥疮，保持的特别好。”
沈夏接触过的病人，即使家人照顾再好，也难免会生些褥疮。
“都是小水的功劳，这孩子仔细，一天要换两次床褥子，擦一遍身体，我跟他说，两天换次床褥子，三天擦次身体就行，可小水就是不愿意，他知道我喜欢干净。”
苏云说着变成呢喃：“他是个好孩子，好孩子。”
好孩子？呵呵，你都不知道他对人有多冷漠。
尤其是砍价三百，简直是往大动脉上砍，甚至一句话就能噎死人。
“江水很懂事孝顺。”沈夏对此却没有异议。
提起孩子，苏云开始实施自己的求死计划。
“小沈医生，你想不想挣钱啊？”
沈夏动作顿了一下，随即说道：“当然想挣钱，谁跟钱有仇啊。”
“那云姨有个办法，能让你挣到钱，你愿不愿意听听？”
沈夏笑了，苏云一个不能动的女人，能有什么挣钱办法？否则，不至于让江水一个人辛苦。
看孩子都抠成啥样了。
沈夏想起来就来气，铁公鸡，一毛不拔！
沈夏静下心来：“云姨是想寻死吧。”
苏云面带惊讶，她还没说出来，沈夏竟然猜到了她的想法。
“云姨不用惊讶，你们瘫痪的人都有这种心理，我又不是没遇见过。”
见苏云不吱声，沈夏撇了下嘴角，又问道：“不知道云姨打算，如何靠死掉挣钱？”
既然把话说破了，苏云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。
“我确实有个挣钱的办法，你帮着我买一份人身意外保险，然后我再死掉，到时候赔的钱，你拿一部分，给我儿子留一部分。”
这样的话，江水才有钱生活下去，她也就放心了。
等江水长大，慢慢的就能挣钱自己生活了。
同时江水也自由了，否则的话，一辈子都脱不开身。
沈夏忽然笑了：“云姨，你这种想法可是诈保，属于犯罪了。”
母爱是复杂的，为了孩子，她情愿去犯罪。
但她的内心终究是善良的，听了沈夏的话，她便放弃买保险的事了。
沈夏继续说道：“还有，你现在这样不能动，根本做不到自己死亡，除非有人帮你。
但是有一点，谁要是帮你，可都会算是间接提供作案工具，或者涉嫌故意杀人，法律是无情的。”
苏云愣了一下，难道自己想死，都不可以吗？
沈夏自言自语：“所以谁会把你间接帮你？江水？只有他了，那你可要做好江水被抓进牢里的准备。”
苏云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，她想起那天下午让江水帮着拿塑料袋，如果她真的死了，那江水就算间接提供作案工具，会被抓进去。
她后怕的颤着嘴唇，语无伦次的说：“我，我可以说，是我自己想死的。”
沈夏彻底忍不住笑开了：“云姨，您那时都已经死了，死人怎么能开口说话？江水一定会被抓进去，监狱里什么样子，你应该知道吧。”
苏云害怕极了，她庆幸那天没有死掉。
她感谢沈夏医生，能够对她说这些话。
苏云忽然叹口气：“我知道小沈医生是个好人，是来劝我不要寻死的，可是我心意已决，没办法，我这样子，只会拖累孩子。”
“不不不，我不是来劝云姨的，如果云姨确实想寻死，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帮助你。”
苏云从感谢转为震惊，沈夏竟然帮着她出主意。
“而且这个办法，能让云姨死掉的同时，还不会连累其他人。”
“你，你是认真的吗？”苏云表示怀疑，明明前面的话是劝她不要死，怎么一转眼又变了。
沈夏清清嗓子，她的精神疗法，终于能得以施展了。
“云姨，我知道你是不想拖累江水，我也是女性，可以理解。
假如我有了孩子，同样会像云姨这样做，或许会有人觉得我们自私，可是，他们不会明白一个母亲的决心。”
母爱是伟大的，可以无私付出，也可以无畏牺牲。
沈夏尝试着走入苏云的内心，这是精神疗法的第一步，先让对方产生共情。
“小沈医生，你可以理解我？”
苏云黯淡了目光：“我以为没有人支持我这样做，所以不敢说出来。”
“我当然理解，江水不容易，你不想拖累他是对的，所以呢。”
“所以？”苏云不明白。
“所以你得自己死掉，不能借助别人的帮助，只有这样，你才不会连累江水。”
苏云正是这种想法，难得沈夏医生懂她，她开始激动起来。
“那我该怎么自己死掉？”
“简单啊，您得先恢复身体。”
听到沈夏的话，苏云刚鼓起来的希望，又破灭了。
“我这样，根本没办法恢复，不瞒你说，一年了，身体没一点反应，反倒拖垮了家里。”
沈夏不放弃：“你要相信奇迹！”
“奇迹？”苏云苦笑：“哪有什么奇迹？”
“没有吗？那云姨觉得江水一个十岁的孩子，支撑起这个家，算不算奇迹呢？”
江水一天只睡五个小时，在五小时之外的十九个小时，他没有停下来休息过一分钟，铁人也受不了吧。
偏偏十岁的江水承受了下来。
苏云这次没有质疑，她为儿子既心疼又骄傲。
“江水就是一个奇迹，只要云姨保持乐观心态，配合康复治疗，然后在我高超的技术下，云姨一定能有所好转。”
苏云试探着说：“小沈医生，你说的，是真的？我真能好转？”
“当然了，有过大量的案例，虽然不能百分百站起来，但至少能让你恢复生活自理，只有这样，你才可以自己出去，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死掉。”
苏云静静思考着，嘴里不停的呢喃：“说的对，不能让别人帮着我死掉，我得自己死，我要恢复身体，对，只有这样，才不会连累小水。”
苏云颤着嘴说：“小沈医生，我愿意听你的，积极配合治疗，等我能动了，我再去死掉。”
精神疗法实施完毕。
沈夏伸伸懒腰，看到刚进门的江水，又赶紧坐下继续工作。
这孩子这么抠，不能偷懒啊，否则要扣工资的。

刚爬出“狗洞”，江水听到栅栏那里有孩子在喊：“我看到一班那小子了，爬狗洞出来的，快追。”
江水头也不回，不管不顾的往家跑。
身后追他的是三个二班的同学，只因为有一次，江水往家跑的时候，不小心碰到其中一个人的胳膊，他道歉了。
可对方不依不饶，身上的衣服不知道被哪个同学扯烂，回家肯定挨骂，正愁找不到背锅的呢，便让江水赔他一身新衣服。
江水知道对方在无理取闹，道歉可以，赔衣服不行，因为家里的钱不多了。
从那之后，三个学生每天放学都要堵他一次，一开始是正门，江水不想和对方纠缠，选择翻东边的墙头。
第二天，东墙头又站了一个学生，江水只能翻西墙头。
幸好对方只有三个人，不能同时站在五个出口下，所以每次江水看到哪个出口有人，就会选择别的出口跑走。
今天三人又没追到江水，跑了一段距离，弯着腰大口喘气。
“下次一定堵到他。”
江水一直跑到离家不远的菜市街，停了下来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块钱，准备买些青菜，当经过街头一堆垃圾的时候，他犹豫了片刻，还是把钱重新装回了口袋。
这一片是个垃圾堆，平时菜市街的摊贩，会把没用的菜叶子丢到这里。
今天的运气不错，好多菜叶子还是新鲜的，无非是有些虫洞，江水便蹲在那里捡起来。
发黄的坏叶子，他也没有舍得丢掉，明天早上准备做煎菜馍，给妈妈改改口味。
捡完菜叶子，他不再逗留，向着家的方向赶去。
回家要赶紧换上新的尿不湿，妈妈一定难受坏了。
哪怕没有知觉，他也不想让妈妈的精神感到一丝不适。
离垃圾堆最近的摊子，有客人买菜：“酱婶，这段时间你家的菜挺好啊，终于舍得把带虫洞的叶子剥掉了。”
“你懂个屁，我这叫诚信经营，买不买，不买赶紧滚蛋。”酱婶的目光，从跑去的小男孩身上移回来。
这孩子，捡了两个月的菜叶子，风雨无阻。
跑回院子的江水，先是在水管前冲了一把脸，他必须让自己精神起来。
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江水边擦脸，边往房间走。
“妈，我今天捡了不少菜叶子，还都是新鲜的，晚上我给你蒸米饭，把菜叶子拌到饭里吃，应该很好吃。”
“妈…”
江水推开了房间门，屋子里有些昏暗。
这片儿的环境是好，周围都是高大的梧桐树，可正是因为这样，阳光成了一种奢求，还没天黑，便没有多少光亮了。
江水没有听到回音，平时他刚到院子门口，苏云就知道儿子回来了，总会提前喊“小水回来了”。
今天苏云没有动静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。
江水觉得不对劲，他往床铺旁慢慢走过去，掉在地上的塑料袋引起他的警觉，他有种不好的预感，心脏咚咚乱跳。
“妈？”江水试探着又喊了一声，苏云终于有了反应。
“小水回来了，妈妈睡着了。”
江水莫名的松了一口气，短短的几秒钟，后背已浸出汗水。
捡起地上的塑料袋，他心生疑惑，为什么变得皱巴巴的？
苏云看出他的情绪，故作平静的解释：“下午起了风，不小心吹掉了。”
江水看向窗户，今天天气不好，他明明没有打开窗户。
“妈，我下次会注意的。”
苏云摇头：“不碍事，通通风挺好。”
江水开始给妈妈换尿不湿，抽掉床褥子，然后去做饭，进到厨房，他把所有的塑料袋，全都丢进垃圾桶。
苏云躺在床上叹了一口气，下午她有机会死掉，折腾了好一番才把塑料袋套到头上，她可以用下巴压着塑料袋口，把自己闷死。
她确实那样做了，也有信心可以死掉，就在最后一刻，张口喘气，也没有空气可吸的时候，她突然抬起下巴，空气流进来。
不是她害怕死亡，只是她忽然想到这样死掉，等江水回到家，一定会吓坏的。
苏云放弃了死亡，仅仅是暂时的，她要让自己死的有价值，不能白白的死掉，在死之后，江水最好能得到一笔钱。
留下一笔钱，江水才能活下去。
苏云躺在床上苦思冥想，怎么才能死的有价值？
江水在厨房里忙碌，热的一头汗水，等青菜做好，他把最好的青菜放进妈妈碗里，不好的青菜留着自己吃。
“妈，我喂你。”江水对今天做的饭菜很满意：“妈，今天的菜不咸吧。”
“不咸，特别好吃。”苏云大口吃着，她要尽快吃好，早吃好一分钟，儿子就能多睡一分钟。
“妈，你慢点吃，不急的。”
只吃了一半，苏云微微摇头：“妈不想吃了。”
自从瘫痪在床，她一直保持少吃少喝，排泄物少的情况下，儿子才能少辛苦一点。
“妈，再吃点吧。”江水几乎恳求的说道，妈妈的身子都瘦了一圈。
苏云一下子软下心来，又吃了几口。
江水匆匆扒完饭，继续每天都要重复一遍的工作，他不知疲倦，不觉枯燥的做着一切。
直到很晚，他疲惫了一天的身体，才能躺到床上，沉浸在梦乡中，小小的身子却因为劳累，微微发抖。
他又做噩梦了，梦里总是伴随着巨大的响声，车子翻进沟里，妈妈紧紧的护住他，小水别怕，别怕，妈妈在呢。
他缩在妈妈怀里，像生命最初时，缩在妈妈的肚子里，温暖，安全…

沈夏再一次泄了气，耐着性子说：“姐姐是来挣钱的，不是挣你一顿饭的。”
为了说服江水，她索性拿出同行医生忽悠人的姿态。
“一个月五百实在太少，你爸爸死…”
见江水谨慎的样子，沈夏立马停住口，改成其他说法：“你家里总有赔偿金吧，不至于给那么少的护理费。”
既然是出车祸，那对方肯定会进行赔偿。
江水轻声开口：“司机跑了。”
对方逆行，把父亲开的车子撞下深沟，直接跑掉，当时是在偏僻的山路，到现在都没抓到人，更拿不到赔偿金。
“家里只有一万块钱，李医生说，最少需要两年，妈妈才能好转一点，平时还有很多花钱的地方，我只能给你这么多。”
菜叶子可以捡，但妈妈用的尿不湿是最大的消耗品，他没有多余的钱去浪费。
“这样啊！”沈夏无奈极了，她见过不少这样的病人，大都是掏空家底，要么掏空精力。
可她也没办法啊，她是来挣钱的，又不是做慈善的，理智告诉她，善良不能当饭吃。
然而接下来江水的一句话，还是彻底击垮了她的防线。
“我，我可以给你加肉。”
江水已经做到最大让步了，家里的钱真的很少，连妈妈都不能经常吃上肉。
或许对于别人来说，一顿肉算不了什么，只是大多数家庭普通的一顿餐食罢了，甚至孩子还会挑食，嫌弃妈妈做的难吃，嫌弃不如炸鸡，汉堡来的香。
但对于江水现在的家庭来说，一顿肉，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诚意。
沈夏败了，第一次败给一个孩子，败给一句质朴的话。
“行吧行吧，看在你孝顺妈妈的份上，就当帮你忙了，谁让姐姐心好呢。”
江水开口说道：“那我要检查一下你说的精神疗法，肉不能白吃。”
这小孩真是一点亏不带吃的。
不过沈夏还真不怕检查，痛快的说：“没问题，但是你不能听，不能看，我这技术得保密。”
“那我怎么确定你的方法有用？”江水仍然没有排除沈夏会骗钱的嫌疑。
沈夏回答说：“简单，等做完精神疗法后，你再看看妈妈的精神状态，就知道我的方法有没有用了。”
江水想了一下，觉得可以！妈妈的精神是不会骗人的，一年来，妈妈几乎没怎么笑过，长时间盯着天花板发呆，唉声叹气，对生活充满绝望。
还有，那天下午？妈妈是想寻死。
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！他不明白，他明明做的很努力了，为什么妈妈还要抛弃他？
他只能自责的认为，自己做的还不够努力。
江水等不及的说：“那你开始吧。”
沈夏看了一眼时间，面带抱歉。
“今天恐怕不行，因为等会姐姐要去相亲，是个有钱的男人，姐姐可不能让他跑了，好吧？明天姐姐过来。”
沈夏伸手去摸他的脑袋，江水躲过，不发一言的坐回板凳上，继续洗被罩。
沈夏伸出去的手有些尴尬，她很快坦然了，有什么了不起？一个月给我五百，还想让我加班？可能吗？我想走就走。
等沈夏离开，江水看了一眼，如果她不来，那她就是骗钱的。
洗完被罩，用力拧出水，但依然很沉。
他踩上板凳，把被罩搭在晾衣绳上，重重的被罩往前倾，连带着脚下踩着的板凳歪倒，身子摔在地上。
“小水，没事吧？”苏云在屋里听到动静，一时焦急的不行。
“妈，我没事。”江水咬着牙站起来，缓了好一阵，胳膊磕烂了，很疼，他多想妈妈能抱一下。
调整好情绪，默默的把被罩拉进盆里。
重新洗一遍被罩，浪费掉不少时间，他心里很自责，要是第一遍不摔倒就好了。
眼看着快到做饭时间，江水跑到厨房，剩的菜叶不多，他又跑着去了菜市场。
虽然妈妈说，晚上可以少吃一点，他依然会准备足量的饭菜，万一妈妈心情好，就能多吃一点。
跑到菜市街的垃圾堆前，他的眼睛忽然变得透亮，因为今天的菜叶子更新鲜，连虫洞都没有。
妈妈一定很开心。
他蹲下来开始挑拣菜叶，有沾上唾沫或者烟头的，他会毫不犹豫的扔掉，再好也不要。
正在挑拣时，身后忽然出现一阵嘲讽声。
“哇，快看，他在捡菜叶子呢。”
“哈哈，从垃圾堆里找吃的，真不嫌脏。”
听到熟悉的声音，江水转过头看，正是经常堵他的三个孩子，不知道怎么转到这里了。
江水第一反应是回家，他不想纠缠，可是家里的菜叶子不够吃了，他只能继续挑拣。
然而小男孩接下来的话，让他犹豫了。
“喂，还捡啊！明天我就告诉你班里同学，让全班人都知道，你天天捡菜叶子吃，你是小乞丐。”
小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，江水当然知道这样会很丢人。
他起身带着一部分菜叶子离开，刚走几步，又停在那里。
今天沈夏和妈妈聊天，看样子心情挺好，今晚妈妈应该可以多吃些。
想到这里，他选择返回垃圾堆，准备多捡一些。
他告诉自己，只要妈妈能多吃一点，这没什么丢人的，他又不是偷不是抢。
看他回来，一个男孩踩住菜叶子。
“让开。”江水声音冰冷。
“不让，想要菜叶子？把我的衣服赔了。”
江水想发火，但现在不是纠缠的时候。
他要赶紧回家，他怕妈妈饿肚子，已经耽误时间了。
“不是我弄的，我不赔，你让开。”
“不赔？你确定？”
江水冷冷的目光已经说出答案，小男孩打了个激灵，不过他有同伴，用不着害怕。
他把踩在菜叶子上的脚挪开，又快速踩了一下江水的小白鞋。
“让你不赔，把你鞋踩脏。”
江水低头看了一眼小白鞋上的黑脚印子，他的目光更加冰冷，“噌”的一下站起来。
“为什么要弄脏我的鞋？为什么！为什么！你知不知道我要花多长时间清洗？”
江水崩溃的大吼。
他已经来不及做饭了，妈妈要饿肚子的。
明明眼眶发红，却又倔强的抿着嘴唇，不愿掉下一滴眼泪。
小男孩被吼声吓了一跳，不自觉的低声嘀咕：“不就是洗个鞋，能花多长时间？”
“对啊，让你妈妈洗就好了，我在家都是妈妈洗的。”
小男孩们的话，似把刀一样，一字字捅进江水心里。
江水愤怒了，像小老虎一样，冲上去和对方撕扯起来。